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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失的小蒜

2019年3月29日第06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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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◎何 频(作家)

  薤即藠头没问题。可它是小蒜吗?

  《齐民要术》记蒜、薤、葱、韭四种,各自是独立的,延续了《尔雅》的区分。泽蒜位列蒜之内,分胡蒜、小蒜、黄蒜和泽蒜。贾思勰不认同泽蒜等于小蒜。唐代的《食疗本草》,孟诜把薤和小蒜也分别记载。《本草纲目》李时珍说薤:“其叶类葱,而根类蒜。”然而,现在人把薤与泽蒜、小蒜等同,混为一谈了。当代的《本草药名汇考》曰薤和薤白,又名“地葱、团葱、野葱、胡葱及山蒜、泽蒜、小蒜、野蒜诸名”。

  汪曾祺说《葵·薤》,铁板钉钉、毋庸置疑地说,薤就是藠头。此前,他和朱德熙通信里说,薤在“我的家乡,叫作小蒜,这其实是不准确的,因为下面的疙瘩不像蒜那样分瓣,倒是一层一层的像一个小洋葱头”。薤由野生而入园,其叶极细且有蜡质,灰白光滑,连早晨的露水也难以挂住。

  《尔雅》“释草篇”,从韭、葱、薤、蒜四辛辣开头。周秦时代的先民,各地最初有不同的叫法,呼野生之薤为天薤、山薤和野薤等等。薤的存在是绕不过去了,于是,传说西汉的渤海太守龚遂,曾劝导人们在自己的菜园里多种些薤,既可以吃叶也可以食用其根茎。可是,后贾思勰时代,不安分的薤像悟空一样,也不打招呼,便从园蔬和菜畦里逸出,一个跟头重回到天地大江湖里了,——北方不复有种植的薤和藠头。直到现在,许多人仍然一辈子也不知道何物是藠头。汪曾祺说:“北京的食品商场偶尔从南方运了藠头来卖,趋之若鹜的都是南方几省的人。北京人则多用不信任的眼光端详半天,然后望望然而去之。”当地人说,“这哪有蒜头好吃啊!”

  正因为中原和北方地区不复有藠头出产,就此而言,汪曾祺说塞外和内蒙古野生的小蒜乃薤或薤白即藠头,实则也不全对。藠头分明是薤经过了人工驯化的田园植物,如今还广泛种植于南方地区,尤其是湘赣粤一带。

  东南一带似乎也没有藠头出产。果壳网有篇以浙江地区为例,说薤与藠头相区别的文章十分精彩,——浙江的葱属植物一共九种,葱、韭、蒜、洋葱、薤白、藠头、细叶韭菜、球序韭菜和茖葱。薤和藠头,二者的拉丁文写法不同,即植物身份证有别;二者花也不同,薤白的花莛直上,花色淡粉近白,花期5—6月;藠头花莛是弯的,开花洋红色,花期10—11月;薤白的鳞茎接近圆球形,藠头的鳞茎是卵形或狭卵形。

  整个一个春天,从早春二月二到四月立夏,黄河两岸的河南人,在这个 “春风吹又生”的最美野菜季,不少人特别要寻找泽蒜吃泽蒜。如汉代张衡《归田赋》所言:“仲春令月,时和气清,原隰郁茂,百草滋荣。”二月花朝连谷雨,郑州黄河迎宾馆里,白玉兰红玉兰,红梅绿梅,美人梅红叶李等等,杂花生树,开得正好正乱。高大悬铃木合围着一片四四方方的大草坪,靠着树根周围的小草先绿,大部分枯草还没有苏醒,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。可是,一走进草坪里定睛细看,发现淡紫花偏红色一点的紫花地丁,已星星点点开花,——有的嫩叶子出土了,叶心里开花;不少没有叶子而先抽莛开花,仿佛菌子似的。小花如恒河沙数,遍地开花。很奇特的是,伴着紫花地丁开花的,是一窝一窝、一簇一簇连环不到头的细嫩的泽蒜。泽蒜很快就长大了,清明到郊外看藤花和连翘花,古嵩山两面的环翠峪和太室山里,荥阳人与登封、巩义人,在郊游踏青者集中的地方临路卖泽蒜,且乱叫山韭菜。天气一天天变热,春光很快就变老了,而谷雨看牡丹时,我们从郑州到洛阳走连霍高速公路,经过桐花盛开的邙岭一线,看到当地人从树荫深处走出来,多有抱着大捆的山野菜即泽蒜下来,我们叫“一大掐”。

  泽蒜又名小根蒜是对的,可它是否能和远古的小蒜划等号?这涉及野生和园艺,栽种与变种的关系,一下子真说不清。